故乡是平山
滹沱河的水浪拍着太行山的岸壁，我笔尖落下的第一个音节，总是晕开暖得发烫的两个字——平山。那不是地图上一个淡褐色的坐标，是刻在我骨血里的纹路，是山风替你把乡愁揉成棉絮，轻轻塞在你远行背包最底层的地方。
我总说平山的风是有记忆的。它掠过西柏坡老院里那棵磨出了掌纹的老槐树，能背得出当年油灯下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；它卷着岗南水库的湿意擦过田野，能闻见盛夏麦香里裹着的柴火烟气；它钻过北冶乡柿子树的枝杈，摇落的红枣滚过我童年的布鞋底，甜汁抹在心里是磨不掉的山乡印章。
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带着两种温度。一种是烧红了历史的烽火温度，西柏坡的旧油灯挑亮过黎明的光，旧址里摆着的搪瓷缸还留着当年跋涉者的体温，连路边老农拴在枣树下的老黄牛，抬头望着纪念馆的眼神里都藏着敬慕。另一种是浸软了岁月的烟火温度，早春的时候漫山的山桃花把太行染成了粉色底蕴，村头石磨碾新玉米面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；三伏天蹲在滹沱河的浅滩里摸河蚌，脚边流过的水带着上游山涧的清凉；深秋家家户户房檐下串满金黄的玉米，小院的南瓜堆得像小山，娘掀开锅徘时，玉米面窝窝头的香混着玉米面菜粥的暖，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揉得软乎乎的。
在外闯荡的这些年，我尝过很多精致的饭菜，可胃里最惦记的永远是平山那口咸香：是腌的萝卜干咸菜就着玉米饼子咬开的鲜香，是大锅菜里炖得粉条的土豆茄子的香，是逢年过节端上桌的熬大锅菜，炸丸子、炸豆腐、混合着几块肥瘦相间的肉，热气腾腾香里浮着的全是邻里乡音。我走过很多灯火辉煌的夜景，可梦里最亮的永远是老家屋顶的月亮，它悬在太行山顶，把明亮的光泼在层层叠叠的山坳里，连田埂上的草叶都泛着熟悉的光。
有人说平山是“新中国从这里走来”的出发地，可在我心里，它是千万个平山人兜兜转转都要回去的归处。你走得再远，只要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一句地道的平山话“沾不沾”，风里好像立刻就飘来了滹沱河的水汽，脚底下立刻就踏实了——因为你知道，故乡的山永远站在那里，它捧着你所有的年少莽撞，藏着你所有的烟火牵挂，轻轻对你说：回来吧，这里的灯永远为你亮着。
平山，我们的根深扎在你的泥土里，我们的魂系在你山梁上，我们走得出千里万里，却永远走不出你漫山风里飘来的温柔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