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是那个平山县中石殿村人

太行山东麓的风绕着簸箕形的盆地打个转，漫过村边石殿河的水面，最后落在村子平坦的戏院里时，还裹着半坡荆条花的清香气。我指尖抚过自家土坯房墙面上沾着的细碎黄土，从降生那天起就清清楚楚认定：我就是平山县岗南镇中石殿村人。

村子的根脉里藏着两段沉甸甸的印记。早年间史、朱、康、刘几姓先祖最先踏过这片丘陵的黄土地，顺着缓坡垒墙垦田，把荒坡开垦成能种出小米的熟地，连村名里的“石殿”二字，都带着祖辈人对脚下这片水土的亲厚念想。上世纪五十年代，岗南水库修建的号角吹响，谷家的先辈们告别了临水而居的李家庄故土，带着一车家当和满满对新生活的期盼，移民迁入村东南这片平缓的谷地，几家姓氏的炊烟从此缠在了一起，推着独轮车往坡上运土筑堰的辙印，年深日久都浸进了褐黄色的泥土里。后来公社建制的年月，这里曾作为中石殿公社的驻地，周边数十个村子的乡亲都是三俩结伴，踩着乡村土路来这儿买东西，供销社玻璃窗摆着的水果糖香和散酒香，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远。

村子天生就带着温和的脾性，北高南低缓铺成一方舒展开的平地，东、北、西几面的丘陵像伸开的臂弯，把整座村子轻轻拢在怀里，岭没有陡得吓人的陡壁，也没有缠得绕人的深沟，起伏的丘坡上全是被几代人种田走过踩得发亮的土路。小时候总是攥着半块在土炉子上熥（ten）热的红薯，顺着穿村而过的乡村土路去上学，有时候蹲在街边树荫下，听闲坐的老人们唠过往的事：当年支前的前辈们顺着土路往山外送军粮，哪家的前辈出去参军再也没有回来；2009年，原中石殿中学改制成中石殿寄宿制小学，附近村的孩子们在新校舍完成起来那天，周边十里八乡村的娃儿们背着新书包，由家长们陪同涌进新修的中石殿小学，窗子里飘出的国歌，是这丘陵沟里传出来的最美妙的音符。小时候还不懂故土二字的分量，只记得村南石殿河的浅水滩里能摸出滑溜溜的河蚌，偶尔还能捞到一条河鱼，傍晚家家户户的炊烟顺着平顶房的檐角飘起来，往鼻子里钻的全是踏实的烟火味。

我顺着石殿河的堤岸往南慢慢走，河水擦着圆润的鹅卵石淌过，悄没声儿就融进了不远处的滹沱河。小时候我跟着爹赶着骡车在村西的大西岭割过白草，也顺着石殿河顺河而上，穿过北石殿、马湾到了石门水库，沿着小路到了庄子河村。后来去岗南赶集，挤绿皮火车往北京谋生，见过高楼缝隙里挤出来的逼仄天空，看多了城市里的车水马龙，可胃里最惦记的还是娘用柴灶铁锅做出来的蔓菁菜饭，耳边最顺耳的还是家乡平山中石殿村淳朴敞亮的乡音。走惯了村里的土路和不陡的岭坡路，走到哪儿都觉着脚下稳当，连梦里的来路，都永远指着沙东路那个熟悉往中石殿去的路口。

我就是平山县中石殿村人。这一圈丘陵养出了村里人朴实不骄不躁的实诚劲儿，绕村而过的石殿河浸出了代代传下来的温厚脾性。数百年垦荒扎根的坚守、水库移民的奉献、新时代山乡教育的光亮，全揉进了我血脉里。这里的风从来没在我记忆里停过，它推着我顺着沙东路往山外走，也永远牵着我往回望——无论走出去多远，只要脚再踩上往村中的归途路，漂泊的心就踏踏实实落回了最暖的归处，我就是那个平山县中石殿村人……